南陵
一
上一次到访这座小城已是十二年前,怀里抱着未满周岁的妹妹气喘吁吁地爬到六楼,心里想着什么破地方连个电梯都没有以后不会再来了,没想到却留下了我童年最深刻的一段记忆。此次再临,一路上感觉既陌生又熟悉,眼前的画面不断地和我的记忆拼凑在一起,模糊的片段一点一点清晰起来。
如今妹妹已长成我当年的年纪,从咿呀学语到已经开始和爸妈吵架,当初那个在我怀里不停吐奶的小不点已经快到我下巴了。来的路上还威胁我等我工作了每周都要给她零花钱,我只能笑着答应,没办法,当初没有零花钱的苦我是懂的。
楼下的小卖部依然开着,里面摆放的麻将桌好像也没有变化,我曾在这里和二宝用麻将搭起城墙,然后另一人用骰子当炮弹进攻,看谁能用更少的次数将对方的城堡击垮。每次我都赢二宝但他总是不服输,于是两个人便开始掐架,吸引得老板赶来阻止。但老板在五年前因病去世了,只留下老板娘一个人支撑着店面。
楼道里的灯是触控开关,这些开关的金属片全都已经被手指抚摸地锃光发亮,甚至可以当成镜子来用。六楼的开关被小姨夫换成了声控,所以每当夜色降临,绕着盘旋的楼梯往上走,六楼的灯会率先亮起,像是在爬一座灯塔一样,往亮光的地方走去。
楼下的住户大多门窗紧闭,防盗门上贴满了欠费催收单,两侧耷拉着去年春节的春联。这些门只有在春节的时候才会被重新打开,清理干净,贴上新一年的春联,不久之后又会再一次被锁上。
二
走在县城的大街上,和大城市最大的不同是 —— 终于可以随意横穿马路了。不仅仅是因为车道很窄,事实上连车都不多。人行道上停满了小电驴和摩托,这些都是在临街店铺上班的店员们的交通工具。每当傍晚六点左右,小电驴们便会往学校蜂拥而至,然后再分散回各自的家。
除了小电驴,这里还有一种体型更大的电动车,据说速度能达到七八十公里每小时。这些车大多是不上学的鬼火少年找车行改装出来的,他们平常没事就在县城里到处乱逛,还喜欢把刹车捏出刺耳的尖啸声,并且以谁的声音更大为荣,他们称这个声音为「飞机刹」。
南陵最大的商场,距离小姨家走路只需要十分钟,而且一路上全是各种小吃奶茶饭店,最让我惊喜的是竟然连喜茶都有。商场旁边便是县政府,门口有一个巨大的广场,晚上的时候会出现好几只广场舞队伍,将广场平分,人潮涌动,好不热闹。广场周围还有好几个公园,人工湖、木栈道、大草坪一应俱全,全都是这几年新修的。饭点过后,不少人会带着狗慢慢散步到这里,然后让狗狗们在草坪上玩,大人们则坐在一起聊天或者下棋。
再往前就到了大宝的学校 —— 南陵中学。这是南陵最好的中学,但放在芜湖市却算不上有名,更别说整个安徽省了。而整个南陵总共也就四所高中,与之相比,和南陵面积几乎相当的厦门岛内,足足有二十所。我问大宝怎么不去市里上学,以你的成绩也有个省重点高中可以读。大宝说那太远了,一个月才能回家一趟,她不愿意。
大宝一心想追随她的舅妈学医,她的舅妈在合肥一所三甲医院做外科主任。亲戚们都劝大宝说,女孩子学医太苦啦,还是外科,到时候毕业都三十多岁了不好嫁人。只有小姨和小姨夫支持她 ——「她开心就好,让她自己选,我们也没怎么上过学,没文化,没法指导她哇。」
二宝的成绩就差点了,只能够得上县里的民办高中 —— 翠英园中学。这所高中竟然是因复读全国闻名的毛坦厂中学的前校长创办的,令我大为震惊。二宝初中计划走体育,但最后没有发挥好,没法走特招上南陵中学,只能来这了。二宝在高中很受欢迎,继承了小姨夫的优秀基因,长得十分秀气,又讲义气,跟班上学习好的坏的都玩得好。据说二宝生日的时候,收到了不下十个女生送他的礼物,但他都退回去了。更好笑的是,有一次大宝去给二宝送晚饭,被好多女生以为是情敌,传遍了整个萃英园中学。
小姨很焦虑二宝的成绩,一直跟我讲要是二宝考不上大学该怎么办呀!我安慰她不用操心,以二宝的情商,去哪里都能混得好,这个社会情商更重要。小姨只能笑笑说,好吧,就当你是在安慰我啦。
三
今年是公公七十岁生日,我们这趟来南陵正好是三家三代人第一次全部凑齐。
去年暑假,因为妹妹升了初中,不再需要接送,公公婆婆便从厦门搬到了南陵,租在离小姨家不远的一个小区内。每天吃了饭,公公便骑着他的小三轮车,载着婆婆在整个南陵到处转。公公的腿脚不好,有的时候疼得没法走动,婆婆便自己一个人沿着太白大道,溜达到小姨家,再溜达回来。
公公和婆婆经常拌嘴,有的时候两个人吵架吵的谁都不理谁,婆婆便叮铃咣啷跑去找小姨,让小姨来评评理,小姨便会来煮顿饭,拉着全家一起吃顿家庭聚餐,矛盾就这么化解了。
小姨跟我说,「我爸就是嘴最硬,实际上心里软的很。我和我姐小时候没的东西吃,一顿饭只能喝稀饭配地瓜,我爸把地瓜全部留给我妈和我们俩,自己啃地瓜叶。你小姨夫也说,吵架说明感情好,那没感情的连说话都懒得说呢。」
在我九岁左右的某个凌晨,公公在我爸的工地上出了事,送到医院后被诊断为心肌膜壁破裂,在 ICU 住了一个月。那是我第一次进 ICU,苍白的墙壁上只有一扇硕大的金属门,公公躺在门内的病床上,身上插满了各种线管,身旁堆满了各种仪器,拥挤得只能站的下一个人。空气安静地令人窒息,只剩下滴滴的监护仪的声音。
一个月后,公公被转入了普通病房。那段时间,每天放学后,我都会跟着小姨和妈妈来到医院,在公公旁边的另一张病床上把当天的作业写完,然后打开电脑,一边陪公公聊天,一边玩植物大战僵尸。
一年后,我的妹妹出生了。从那以后,公公便不再在工地上班了,和婆婆一起在家带妹妹。
公公喜欢下象棋,我从小最大的象棋之敌便是公公,每次我一把作业写完,公公就会拿出他收藏了几十年的一套玉做的象棋,跟我来上两把。那套象棋的许多棋子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开裂,但公公依然小心翼翼地把那套象棋收好,放在他房间里的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。那个抽屉里,存放这许多公公婆婆年轻时候留下来的小物件。
现在有了手机,怕公公平时无聊,我便给他下了好几个象棋软件,让他平时无聊的时候自己在网上找人下。但他说,没意思没意思,跟手机下有什么意思,我还是自己逛逛吧。然后便背着双手,慢悠悠走到公园,那里聚着好几个老头,围着一个象棋摊,热烈地迎接公公:「周大哥来了啊」。
四
小姨很会做饭,我在南陵的这两周时间,竟然没有在餐桌上见到过两道相同的菜。每天早上,小姨会在楼下的早餐铺买好大宝二宝想吃的包子、煎饺、豆浆,然后回来再煎上五六个鸡蛋,下一锅面条,把大家叫醒。吃完饭后,转头问我今天想吃什么,等我绞尽脑汁终于想出来几道菜之后,便开始到菜市场采购中午和晚上要用的食材。午饭后,若是小姨夫在家,小姨便会和他出去逛一逛,若小姨夫出差,她就自己打扫打扫卫生,追一追剧,唠叨一下午休要迟到了的大宝二宝,去探望一下公公婆婆,就要开始准备晚饭了。
「我和我姐完全不一样。」小姨对我说。「我姐就是事业脑,一天天跟你爸想着怎么挣钱,我不一样,我就觉得做做饭,带带你弟弟妹妹,挺好的。」
在我上小学之前,小姨还没和小姨夫一起回南陵,我妈上班,都是小姨在带我。
「你小的时候可闹腾啦,给你换个尿布都又哭又叫,我姐上班还不管你,只能我来给你擦屁股。我跟你说,我给你擦的屁股绝对比我姐多多啦。」
「我小的时候不爱学习,就爱玩啦。我姐就很刻苦,成绩很好,所以最后在厦门安家啦,我就只能和你小姨夫一起回南陵咯。」
「大家都说你性格更像我耶,也是不爱学习,调皮的很,我说那当然啦,因为我给你带大的啊。」
在我五岁那年,小姨在厦门生下了大宝二宝,龙凤胎。一年之后,便和小姨夫一起回了南陵。从那之后,我和小姨的联系便迅速减少,只剩下偶尔在电话里聊聊天,过生日收到小姨的红包,给她回一句谢谢小姨。
小姨夫是个很顾家的人,虽然在市里上班,经常需要出差,但只要一休假,就会立刻回家陪小姨。据小姨说当年还在厦门的时候,小姨夫就是靠这种方式把她追到手的,然后又把她骗回了南陵。说到这,小姨那明亮的大眼睛笑成了一条缝,然后转头拍了一下小姨夫的背。
「过两天七夕耶!」
「你想要什么礼物?」
「就上次我说的那个手表吧!」
「好,好,然后等那俩上学我再带你去吃海鲜,不带俩小的去。」
五
回南京的路上,小姨问我。
「县城可好哇?」
我连连点头。
「但是这里没得活路做,年轻人还是得去大城市啦,这里剩下的都是老头老太太耶。」
我没说话。
「不过我觉得我比我姐幸福,我每天就给那俩小的研究怎么吃就好啦,不像我姐压力那么大,厦门房子那么贵,买套房要好几百万。每天都忙得没法接你妹妹。」
「大城市就是这样。」我说。
「反正我挺知足的,我也不追求什么好车好房子,我觉得有辆车,有个住的地方,每天做做饭,安安稳稳地把那俩小的养大,我就很满意啦。」
「你小姨夫还说等那俩小的上大学后,买辆摩托车,天天带我出去兜风,我说你先把摩托证考下来再说吧,他勤快得很,第二天就去报名啦。」
「你以后在南京上学,有空就来啊,到时候我让小姨夫去接你,我们专门留了个房间给你住。」
「你学习好,还是研究生,以后弟弟妹妹就靠你了耶,你是我们家的骄傲。」
「以后谈对象了先跟小姨讲呀,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跟我姐讲,你跟小姨讲,小姨给你把把关,小姨的眼光很好的呀。」
「南京过段时间就很冷了耶,到时候我给你寄一床厚被子过去,你还需要什么就跟我说,我给你寄过去。」
……
小姨自顾自地讲着,她很健谈,和我妈不是一个性格,到现在这个年纪还经常发朋友圈,比我发的还勤快。我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,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牌,上面写着 —— 距离南京 120KM。
莫名地,有种暖暖的感觉从心里蔓延开来。
虽然这只是我第二次来这里,但我感觉这里是我的第二个家。